抗战期间,一个名叫黎东方的历史学家在重庆摆场子,收门票,说历史,先三国,后武则天,其中的人与事,没有一个没有出处,一改说书人的“演义”传统,一时间引发巨大轰动; 半个多世纪后,一个名叫易中天的学者,在央视百家讲坛摆了场子,一样说三国,一样摒弃“演义”,据实道来,娓娓动听,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白热化,名利双收。
电视和易中天联手打造的这个文化奇观,引发了不少争议。之前在电视上说古道今的余秋雨、刘心武、王鲁湘,还有不久前在凤凰卫视上开讲的李敖,也都不同程度地遭到种种褒贬。
在英国,用电视来“布道”的知识分子,其耀眼程度,可以把人气旺盛的美女和肥皂剧比下去,他们的著作可以作为圣诞礼物,进入千家万户。具备了表演天赋的妇产科医生温斯顿,甚至受到孩子们的拥戴。
在美国,在法国,很多知识分子的光彩,也被电视放大了很多倍。
电视无疑是最厉害的媒体,同时,也是对表演者最挑剔的舞台。学问精湛的历史学家顾颉刚,是不会被电视台相中的,因为口才欠佳。黎东方应该是理想人选,但是世上已无黎东方。我们可以挑剔现实的种种不圆满,我们也必须学会接受历史的渐进。没有人会在央视上空给我们空投一个萨特或者一个温斯顿下来,只有更多合格的知识分子,积极地,智慧地,被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地介入电视,才会有接近圆满的时刻出现。当真正的萨特或者温斯顿现身,向大众供应更多的思想的愉悦的时候,他们自然会把二流角色刷到地方电视台去,或者让他回到自说自话的书房里去。
跟“超女”一样红的博导 易中天素描
如果像评选“超级女声”那样,让老百姓发短信选举心目中的“超级教授”,恐怕易中天当仁不让地要入选。甚至,他的粉丝们也跟超女的粉丝一样,给自己起了“意粉”、“乙醚”这样的绰号。“他们还说我讲的是麻辣史学,我又不吃花椒,怎么可能麻辣?要我说,我明明是生猛海鲜,怎么会是麻辣火锅?”他没想到自己在《百家讲坛》一露脸就这么有观众缘,更没想到自己的语言方式会被人作为样本研究揣摩。“我在学校讲课就是这么讲的,几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。”
不可否认,人们是通过电视这块放大镜,看到了易中天。他自己也开过玩笑,“本想当个平民学者,一不小心成了大众情人。”
“人文学科的终极目标是为了人的幸福服务,所以,除了一部分在书斋里潜心治学的学者以外,也需要有一部分人将学术转化为可以直接为社会现实服务的东西。因此必然会有一小部分的学者走出书斋,走出学院,走向社会,走向大众,走向生活,走向媒体。孔子如果生活在今天,他肯定会上电视,不然,像他那样坐着牛车四处讲学,太辛苦了。一个真正希望传播自己思想、而且相信自己的思想和研究对社会有益的学者,是一定不会放过大众传媒这个平台的。”
他总是如此回应那些批评他“不务正业”、“学者明星化”的声音。并举例说,孔孟、朱熹、二陈……他们开办书院,甚至到市井中讲学,那就是当年的《百家讲坛》。
在到《百家讲坛》品评汉代风云人物之前,易中天在心里给自己的受众做了一个定位:35至55岁之间,有一定的文化知识和社会阅历。可是后来网上的一项调查显示,在他的拥趸中有7成是13岁到27岁的年轻人。当然,这其中有网民身份的特殊性,而在实际生活中,他已知的最小观众是8岁,最大的88岁,“老少通吃”。
易中天的讲坛和论著里,你也随处可以看到这种开明、自由,甚至稍带叛逆的幽默态度。在中国这个长期以来历史与政治结合得非常微妙的国度,历史人物的面貌往往被固定化、程式化了,而易中天口中笔下的历史人物却往往有着更加多元的人格,刘备未必真是忠厚长者,曹操也不再只是白脸奸臣,他说,他总是对“大一统”式的人物抱有本能的怀疑。
“一个人越是大家都说他坏,我越是想在他身上找到一些闪光的地方,反之一个人什么都好,没有缺点,我觉得也很靠不住。世界上没有绝对和纯粹的东西,不掺一点杂质的东西往往不好,比如酒,100%纯酒精是喝不得的。金无足赤,人无完人。”
在他的著作《帝国的惆怅——易中天论中国政治与人性》一书里,易中天用一种惋惜之情写到了晁错——英雄往往是倒霉蛋,善意未必得善果,这略带悲壮的历史惆怅感,不但符合易的审美情趣,也恰好表达了他对人性体察的结论。
他的历史新说,受到了一些正统史家的诟病。不过,虽然有人质疑他的解读方式太过戏谑,却绝少有史学家对他讲坛中的史实细节提出异议。易中天把历史解读法分成三类:正说,戏说,趣说,并把自己归为最后一类。趣说,不像“戏说”那样对历史进行臆造和杜撰,也不像“正说”那样正襟危坐难以亲近,而是在尊重历史真实性的前提下,对表述方式进行一些趣味性的加工。比如,在说到古代某个专门的官职名称的时候,易会含笑打趣一句: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公安局局长。
据一些“意粉”透露,易中天的书里把人性分析得太透彻了,在办公室政治复杂的地方,他的书还有另一种用途,就是用来学习职场政治,一些机关里的读者,甚至会拿着他的书,在书中寻找身边人物的原型,对号入座,分析应对之策,或学习权术之道。历史普及读物的这一额外功能,大概是自称生活中其实常得罪人的易中天做梦也没有想到的。 |